【編者按】
今年3月，柳金雄博士以訪問學者的身份赴美開始為期一年的學習歷程。臨行前，黨辦的同志與柳博士小聚，向他提出了不情之請，希望他赴美一段時間后，以一個青年學者的視角就中美之間的異同點，特別是管理方面的差異寫一篇感悟性的文章。所謂不情之請，確實是難為人。一來因為這個題目太大，不好把握分寸；二來短短的幾個月，不可能對美國了解得那么透徹。最近，柳博士給黨辦發(fā)來了這篇《訪學小記》。現(xiàn)刊載出來，希望對大家有所借鑒。
訪學小記
今年3月份，有些匆忙地踏上來亞特蘭大Emory大學訪學旅程。舉辦過96年奧運會的亞特蘭大是世界名著《飄》的作者米切爾和黑人民權(quán)運動領(lǐng)袖馬丁·路德·金的故鄉(xiāng)，美國南北戰(zhàn)爭戰(zhàn)略要地和黑人民權(quán)運動中心。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(wǎng)（CNN）和可口可樂總部都坐落在這里，Emory大學因其最大股東是可口可樂公司被戲稱為可口可樂大學。1845年建市的亞特蘭大是美國歷史文化名城，也是美國東南部交通要沖和最大的城市。但這里卻更像個“大農(nóng)村”，除了城市中心有些高樓大廈，能在街道上見到一些人外，其他地方見到的只有林子里的房子和路上疾馳的車。但街道整潔、安靜，到處是樹林和草坪，各類公共設施完善，在此工作生活大多時候不需要去城中心。
初到美國，一切從頭開始，對于極能接受和適應“改變”的改革開放同齡人，最大的障礙還是語言。揣著二十多年英語學習經(jīng)歷，飛機離開北京那一刻還小慶幸簽證、入關(guān)等辦理各種手續(xù)一切順利，但當美航空乘推著琳瑯滿目的小推車來給大家送吃的時候，幾句禮貌的詢問把一切打回原形，原來美國人講英語那么快，遠沒英語老師說的那么規(guī)范易懂。頓時后悔當年對英語學習的那份“不羈放縱愛自由”，也不得不吐槽一下我受到的英語教育。
-----住在小小“聯(lián)合國”
剛來時住在一個類似國際留學生公寓的旅館--Villa International，主要針對來自世界各地在Emory大學或美國CDC短期學習或訪學的外國人，自1972年以來已接待過147個不同國家和地區(qū)的人。公用廚房、餐廳、圖書館和活動室供來自不同種族、文化和語言的人一起做飯、活動和Party，給大家提供一個共同生活和交流的機會。雖然大家生活習慣差異很大，但在這個小小的世界里都能和睦相處。很多初來美國的人都愿意住在這個小小的“聯(lián)合國”里，一是相對便宜和方便，另一個是多元文化共存融洽的氛圍。這里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故事，和我同住一個房間的是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巴西人，原本是做IT的，沒成家，覺得工作干得沒意思辭掉國內(nèi)工作來Emory大學念博士，學公共衛(wèi)生。通過交流會發(fā)現(xiàn)，大家對中國最大的印象不外乎“飛速發(fā)展”、“中國制造”，GDP和人口大國。在Villa生活的一個月能深刻感受到美國文化中的多元化和開放性。
每周固定時間會有志愿者開車來Villa帶大家去超市買菜或生活必需品，周一晚上會有志愿者來教大家學英語，這些志愿者大多是老人。同時，在這里還有一個由本地退休老人組織的論壇，這些人大都受過良好教育且生活境況還不錯。有興趣的人都可以參加，討論的主題大都是對當下國際上發(fā)生的一些事情的看法，以及美國人該怎么做。通過這些，能體會到美國人獨立、積極參與社會活動、貢獻社會的生活理念，胸懷國家、放眼世界的思維方式。這也是整個美國社會的一個縮影。
-----當你開始接觸美國的時候，你會驚異于中美之間的差異；但當你更深入了解美國社會的時候，你會驚異于中美之間的相似
經(jīng)過幾個月生活和學習，對美國社會也有了更多的了解和感受。差異是顯而易見的，不同的制度、思維方式、發(fā)展階段。但更深入了解后會發(fā)現(xiàn)，美國和中國一樣，老百姓們也都忙于生計，同樣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(jīng)，實驗室清潔工聊天說她的鄰居逼著14歲的女兒要么出去工作賺錢，要么生小孩；同樣，在一定程度上，熟人好辦事；看似相對固化的社會也在不斷的革新。
當前中國存在的一些問題在美國同樣存在。比如教育公平，美國排名靠前的大學均為私立大學，私立大學學費對于大多數(shù)美國家庭來講都是一筆巨大的開支。為了進名校，需要從小培養(yǎng)各類文體素質(zhì)和參加社會活動，都需要父母有足夠的時間和經(jīng)濟實力作為支撐。名校招生政策還會向有捐款的富人或校友的孩子傾斜。當然，也有獎學金提供給少數(shù)或弱勢族裔中優(yōu)秀的孩子，算是作為這種不公平的補充，但比例有限。同住Villa的一個剛果黑人小姑娘，性格開朗活潑，大約6年前以難民身份來美國，大學在佐治亞州立大學學的商科，最近獲得哈佛大學醫(yī)學院全額獎學金。又如看病難看病貴，一個國內(nèi)來的訪問學者，初來時花粉過敏嚴重，耳朵里有滲出液流出，打電話預約要半個月以后才能看上醫(yī)生，最后還是從國內(nèi)捎來藥解決了。生活中，美國人也愛吐槽自己的社會和政府，一次在Villa門口同一個來參加論壇的老者閑聊，剛從Emory大學退休，對中國比較了解，聊了很多后說“現(xiàn)在的中國有個好主席，美國沒有好總統(tǒng)”，接著是連連搖頭，估計是對連地方首長都沒當過的川普和老公當完老婆也想當?shù)南＠锒疾惶珴M意。
作為最大的移民國家，不同文化、種族和族群的人共存，美國也有很多他們難以解決的矛盾。但更早發(fā)展的社會、更為健全的各類制度和成熟的“社區(qū)文化”讓這些矛盾變得不那么突出?？傊?，美國社會同樣紛紛擾擾，讓人看不分明。
-----遵守規(guī)則是美國生活基本前提
接觸美國生活后會感受到整個社會中各類健全的制度和規(guī)則，以及大家對它的遵守。比如每個月1到3號必須交房租，否則要多交100到200刀的滯納金。生活中天天能感受和參與的就是交通。路沒中國的好，但美國人都開得非?？?，包括在十字路口。高效交通得益于大家對交通規(guī)則的嚴格遵守。上下班高峰期的時候同樣堵車嚴重，但大家都會井井有條排隊等候，遇到有需要變道或小路上主路需要并道的大家會禮貌讓行。
停車罰款感受最深。一次開車去城中心相當于社會保障局的機構(gòu)辦事，對面就有個停車場，兩美元一小時，覺得還挺便宜，直接停了進去，四下無人，只有一個自動收款機。想著等辦完事回來根據(jù)停車時間再付錢，羨慕著美國人的這份自覺和秩序就去辦事了。一個小時后回來發(fā)現(xiàn)車輪上鎖了，車窗上貼著一個單子。仔細看才發(fā)現(xiàn)因為沒預先付款被鎖了，罰款75美元，還留了個電話。打完電話，一個黑人兄弟開著輛老舊的跑車來了。小哥開口說了一句“Sorry”就掏出了POSS機。想著講講情，照顧下剛來美國的國際友人，把停車費補交上也就放我走了。結(jié)果從國家民族友好談到生活的不易，黑人兄弟還不為所動，最后說如果那樣的話他就會失去工作，交款開鎖走人。
有制定合理、細致的規(guī)章制度，更要有設計合理、操作性強的違規(guī)處罰措施，并堅持執(zhí)行，時間長了，遵守規(guī)則就成為常態(tài)。道路交通如此，其他領(lǐng)域也大抵相同。當然，過去幾十年，我們的發(fā)展一直在經(jīng)歷著“破”和“立”，在不斷破和立的過程中尋找正確的方向。經(jīng)歷近幾十年長足發(fā)展，我們已建立相對完善的現(xiàn)代社會制度，尤其是基本的公共準則。我們需要認識到守規(guī)矩其實是對每個人的保護而非束縛。
----職業(yè)精神是美國人的生存之道
訪學剛開始的時候，有各類繁雜的手續(xù)需要辦理。買保險、辦理銀行卡、學校入職材料、身份卡和生物安全培訓、社會保障號等。但兩個小時的崗前培訓會全部搞定。一個自信的操著難懂東歐口音的中年男人給我們做的培訓，開頭照例是歡迎大家來美國，順便進行美國愛國主義教育以及大家在美國的身份需要注意的事情，當然，不忘吐槽一下一些繁瑣的政策或手續(xù)，和大家拉近下關(guān)系。講的聽不大懂，但也沒有必要完全聽懂。重要的是開會時發(fā)的一大疊材料，將各種相關(guān)需要辦理的手續(xù)流程和注意事項都逐一整理成一份份材料，如什么樣的身份適合買什么樣的醫(yī)療保險，都有哪些銀行可以辦理銀行卡。辦各種事情的具體地址和房間號及工作時間，需要到校外辦理的事情會將如何坐車都清楚標記上，只需要按照材料上寫的逐一去辦就行。兩周不到，所有手續(xù)基本辦理完成，大都是按要求提前將需要的材料準備好，發(fā)郵件即可。你會很快收到郵件回復，告知什么時候會辦好什么事情，到時基本都能辦理好。這樣的“隱形”職業(yè)人士還有很多。比如試劑耗材的購買或準備，只要按照固定格式給實驗室的一個秘書發(fā)郵件，她就會給訂好或準備好；每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會有專門人員來實驗室打掃衛(wèi)生；生物垃圾第二天早上會有專門人員清理。
看似繁瑣制度或規(guī)則，但只要專門的事情找專門的人做，都會得到解決，時間長了一切順理成章?！癇e Professional”，每個人把自己的領(lǐng)域和事情學好做好，成為不可或缺的那一個是美國人的生存之道。
-----對所有職業(yè)人的尊重是美國生活的通行證
美國人都很自信、熱情，這種自信是從小被尊重、鼓勵一點一點培養(yǎng)起來的。經(jīng)常參加學術(shù)報告，但真正有新意且研究做得好的也是少數(shù)，不論好壞，報告人都非常自信，從背景到方法再到結(jié)果都講得挺好，聽報告人中不乏大科學家和院士，但大家都會很耐心的聽，并不時就一些有意思的思路或方法提一些問題，并抱以鼓勵。生活和工作中個人之間相互尊重體現(xiàn)在方方面面，進門時幫人扶一下門；開車、走路相互禮讓；偶有交通事故的時候雙方下車不是先理論一番再找警察，而是先相互關(guān)心下再看如何處理。
另一個小事是美國人的拒絕信寫得比較有耐心，我們認為一句或簡單幾句話就可以了事的信，但美國人會寫得很長。先會寫歡迎來信之類感謝的話，才寫對不起這個事情辦不了，給你帶來不便，再寫理由，最后寫上是否有別的解決途徑或是否他們理解或處理不當之處，歡迎有問題再和他們聯(lián)系。收到這樣的信件，首先不會覺得那么冰涼，鬧心歸鬧心，但情緒不會針對具體辦事的人。
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。再完善的制度、再專業(yè)的人，都會有例外和疏漏，對他人都多一份寬容和尊重，時間長了，戾氣也就慢慢消失，整個社會就會安靜平和很多。
-----從容、自信、專注的科研人
剛來美國會覺得他們的工作和生活節(jié)奏慢，上班時間比較自由，九點上班，大家都九點多才陸陸續(xù)續(xù)來實驗室，但晚上和周末加班的也大有人在。一段時間后會發(fā)現(xiàn)不是他們慢，而是我們太快，過去幾十年的快速發(fā)展，大家都習慣了疲于奔波，生怕放緩腳步后就落后于別人，科學研究領(lǐng)域同樣如此。經(jīng)過幾十年的持續(xù)投入和發(fā)展，我們科學研究體量和水平無疑已處在世界科研的前列。隨著后發(fā)優(yōu)勢的逐漸失去，我們要學會美國人的這份從容、自信和專注，放寬眼界、靜下心來干好自己的事情，大浪淘沙，唯有更多原始創(chuàng)新才能在各自領(lǐng)域獲得更長久的發(fā)展。隨著中國產(chǎn)業(yè)升級，國家不斷加大對科學研究的投入，在可預見的未來若干年，仍然是國家科研投入的“粗放”增長期，我們所應繼續(xù)把握好機會，創(chuàng)造一個更利于科研創(chuàng)新和人才成長的環(huán)境，完成更多的“原始積累”。
-----后記
作為一個年輕學者，有幸生活在當今中國這個大時代，置身如此持久和波瀾壯闊的一場大變革當中，我們痛并快樂著。痛的是從50后到90后數(shù)量如此龐大的一群人正參與或引領(lǐng)著這場變革，競爭無處不在，每前進一步都充滿艱辛。這場大變革中“變”被認為是絕對正確，我們不得不時刻否定、反思我們的觀點和方向，改造我們的世界觀，在激蕩的發(fā)展洪流中磕磕碰碰找尋正確的方向?？鞓返氖俏覀兂錆M希望，不論出身、學歷，每個人都有成功的機會；勵志、屌絲逆襲的故事每天都在我們自己或者我們身邊發(fā)生著；我們敞開胸懷，迎接著新事物新思想……
過去的幾十年里，聰明、勤奮的中國人吃了比別人更多的苦，受了比別人更多的累，但也收獲了富有和強大，我們無疑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。當然，我們面前仍然困難重重，但只要我們虛心學習，保持住這份兼容并蓄、不斷革新的態(tài)度，堅持踏小步、不停步，富強、民主、文明的夢想離我們并不遙遠。(2016.9 Atlanta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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